過去，學界經常批評以“表演文化”為主要內容的馬華文化缺乏深度。在許多學者眼中，馬華文化不論是“表演文化”還是“文化表演”，其“表演性”都只是華人的“表層文化”、“文化的枝葉”，只不過是文化的表演形式，一種文化的象徵符號而已，文化思想上卻缺乏依據。

針對以上論述的再反思，我不否認“文化馬華”的確有一些表演形式有餘，內涵不足的地方，但若僅以“文化新山”的社會實踐來看，一份“理解的同情”是需要的。畢竟，在70年代以前的新山華社真是一片荒涼的“文化沙漠”。然而，在近數十年來“文化新山”的建構過程中，新山華社的表演文化已是交出了一份相當不錯的成績單。若言馬華文化內涵仍不夠充足，文化思想缺乏依據，責任不能全推卸給一直積極於文化表演的工作者，反而是學術人員自己的社會實踐做得不夠，致使人文教育失衡、學術思想貧乏。

況且，探討文化內涵的問題，也不應把“學術研究”和“表演文化”給簡單二分為文化的主幹和枝葉、內涵和表層、實在和形式之對立。事實上，在學術思想研究領域裡，也有很多拾人牙慧的膚淺粗製濫造之作，反倒是馬華的表演藝術之中，亦有內蘊十足、寓意深長的經典佳作，豈能學閥式的截然二分所能概括！

文化的厚實精彩與否，關鍵不在於“表演”或“學術”，而是不論任何形式呈現的文化，我們究竟能拿出些甚麼東西出來？面對國家、跨文化和全球化，我們得憑甚麼來自我認同，也讓他者欣賞？

追問、擔心於中華文化或所謂的馬華文化能否在本土生根、延續發展，恐怕還是要回到當年黃錦樹質問的“經典缺席”問題。文化的經典在於它是否能流傳，而非流行一時。從內容取向上，“文化新山”的文藝工作者從左翼思潮、現代主義、內在中國、本土尋根歷史資源中，認真地創作了不少本地作品。一首首嚴謹選詩的“大馬現代詩曲”，頻獲獎項的陳清水舞蹈，中秋園遊的“傳燈”儀式，陳徽崇和陳再藩創造的廿四節令鼓，姚新光的本土相聲創作腳本，《啟舞》、《花蹤》多首文娛大匯演的主題曲及《南方之路》史詩歌舞劇，柔佛古廟遊神再創造後的震撼，寬柔中學拒絕改制的堅毅精神和務實辦學，均是“文化新山”的經典。

“文化馬華”或“文化新山”不應僅是拾現成的雜燴表演，或出錢請幾支海外文藝團來亮相表演所能實踐。精彩地交出自己的“作品”，才是更為關鍵的基本要求。

現在，我們要拿出，或是還能拿出甚麼作品出來？更大的問題恐怕還在於，隨著網絡化時代的跨國越界接觸，以及全球化普世價值觀的倡導，當今年輕人的關注點和興趣所在已不再局限於“華人”。即使是就本土而言，在“一個馬來西亞”或是“馬來西亞族”的塑造下，馬來西亞的未來，還需要馬“華”文化來自我慰藉嗎？當馬華文化的“表演”很多時候已被收編，甚至淪為種族性、政治性象徵的開幕慶典迎賓式的表演項目配角時，馬“華”文化還具有當代意義嗎？我們還需要那樣“華人”嗎？這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。（星洲日報／言路‧作者：安煥然‧南方學院中文系主任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