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還沒停穩，人們就呼嘯而上。車門被堵死，車窗成為通道。一位年輕的母親好不容易將兩三歲的孩子塞進車窗，自己還沒來得及翻爬，火車就開走了。這是16年前，我在成都火車站見到的悲慘的一幕。那位母親望著遠去的火車痛哭的表情，至今仍清楚地出現在我的眼前。

隨後又聽到這樣一個故事︰由於擠上去的人太多，火車的某節車廂被壓塌了，不能運行，乘客被要求下車。那些拼死拼活才

擠上去的乘客，尤其是外出打工的民工，怎麼可能輕易下車？他們不相信車廂真的壞了，認為這是車站的詭計，一旦下車，火車就開跑了，所以堅持不動。最後，乘警拿著警棍抽打，他們頭上流著血，仍然不肯移動。

16年過去了，中國社會發生了很多變化，火車一次又一次地提速，但春運中這樣的場景並不鮮見。今年春運第一天，東莞東站因為列車員幫助乘客爬窗的圖片在網絡流傳，站長和書記被立即雙雙免職，理由是“對旅客乘車組織不力”。鐵道部門的“高效”令人意外，網民們紛紛為這兩位受處分的官員喊冤，認為他們是在以溫暖的人性對抗冰冷的制度。

網民們在跟帖中回憶自己爬火車的經歷。沒有人不想走正道，但很多人都被迫鑽車窗。在春運期間，不爬車的人可能就沒有機會乘車。正如東莞車站的情形，停車4分鐘，乘客超過1500人。有的網民說，不僅自己爬過車，兄弟姐妹爬過車，爸爸媽媽也爬過車，甚至爺爺奶奶還爬過車。在爬車的過程中，很多人都得到過列車員的幫助，回憶中都充滿了感激之情。我的眼前也因此浮現出16年前那個年輕母親的悲痛，不知道她和她的孩子後來命運如何。

“制度”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詞，它有著兩個很不一樣的含義︰一是要求大家遵守的規定，二是一種治理體系。鐵道部門懲罰下屬的時候，用的是第一種含義。假如你要去政府機構辦事，可能會被攔在門外；假如你嫌官員們辦事效率太低，他們依然慢條斯理地從這個辦公室到那個辦公室。這是為甚麼呢？你會得到一個理直氣壯的回答︰這是制度規定的。

前幾天我在天津遊覽五大道租界建築群，導遊小姐口若懸河，但如果你要問她問題，她會極不耐煩，要麼假裝沒有聽見，要麼就以最簡潔的詞來回答。如果你問她為甚麼，她會告訴你這是制度――每個人都可以自由提問，那豈不是亂套了？這時候制度成了導遊和遊客之間的屏障，把人變成了機器。

真正應該關心的是制度的第二個含義。為甚麼火車站的情形16年如一日地沒有改變呢？鐵路的壟斷產生了多少問題？該讓誰出來承擔責任？不公平的制度還要持續多久？假如你拿這些問題去問鐵路部門，甚至問更高級的部門，你會受到勸阻說，不要動不動就扯到制度問題。

然而，後者制約著前者，是前者的基石。如果不談治理體系意義上的制度，機構內部的規章制度根本就沒有意義。正如東莞東站的站長、書記都被免職了，火車站的情形就會改善嗎？春運期間就不會有人爬窗戶了嗎？

只有治理體系意義上的制度得到改善，鐵路部門的權力受到制約，乘客們才有希望從容不迫地進站乘車。那時候，列車員想要幫助乘客爬窗，恐怕也沒有機會了。在這個意義上，制度和人性並沒有媒體所報導的那樣構成對抗。